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

向老兵致敬與American Sniper

大陸微博出現了「向老兵致敬」運動,不少在大陸發展的香港藝人紛紛響應作敬禮狀,而香港網民亦一如既往地對此報以鄙視的眼光。





這倒讓我想到今年初看過的一齣真人真事改編電影American Sniper,講述一名打破殺人紀錄狙擊手在參與伊拉克戰爭時的心路歷程。當然伊戰跟抗日戰爭的本質很不同,至少片中主角Chris Kyle每駐軍幾個月便有回家休息的機會。可是,片中很直白地描述了戰爭使Kyle的精神狀態永遠不能回到參軍前正常的狀祝,終日被戰爭的畫面、同伴犧牲的經歷所折磨。到他開始想通的時候,就很諷刺地在家園附近遭同袍所殺害。

退伍軍人的議題,是右派(或者鷹戰更貼切)云云主張中,少數能夠觸動不同階層人士同情心的議題。因為既能藉軍人的愛國奉獻情操教化別人,亦因為他們的受苦(往往得不到政府應有的尊重)而令到不少人因惻隱之心而關注。在輿論上可謂「進可攻、退可守」。因此American Sniper電影,很罕見地成功得到跨黨派的讚賞(Bipartisan appeal),左傾的會認為此片宣傳反戰,右傾的也認同片中對軍人尊嚴的描述可引起觀眾反思。當然,導演奇連伊士活自稱是自由意志論支持者(libertarian),在戰爭議題上自然不需要跟保守派或進步派同出一轍,而有更自由的想法。

香港二戰時華藉英軍,投訴在主權移交後得不到歷屆特首的禮待,有關這些新聞現在也有不少人去分享。以前年輕人的社交網絡很少會談及這些議題,或因戰爭在香港實太遙遠,亦因香港關心政治的年輕人大多反戰,自然對退伍軍人的議題也不會多談。因為本土浪潮,不少有志之士研究香港歷史,令這些本來塵封的議題重新獲得關注,可謂意料之外。

至於大陸的「向老兵致敬」運動,撇除了香港對大陸的仇恨,其實也是很聰明的一個campaign,因為正如上面所說,在道德上可以感染不同階層的人,而且老兵亦因為夠「老」,其個人身份也不會像政府一樣遭到猛烈的批判。當然致敬本質是一回事,表達是否真心,還是只是向米飯班主效忠,那只有那群藝(偽?)人自己心知肚明了。

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

社交網絡的「政治厭倦」,及其解決方法

作為一個(自以為)重度倚靠社交網絡取得各種政治資訊的用家,我最近開始思考到厭倦這回事。

中學讀經濟學時有接觸到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returns,大意是例如你很喜歡一件物品(食物是最適合的例子),但到了得到某個數量的物品時,額外得到的滿足感會開始下跌,甚至滿足感跌到負值的時候(例如吃太飽開始嘔吐),更會由喜歡變成討厭。資訊有時就像食物,頭幾次接觸某個意念便會覺得新奇有趣有啟發性,但若然很多人都只是新瓶舊酒,大部分事都只以某一兩種視角去分析,而沒有真的對社會帶來很大的影響力的時候,對這些言論的滿足感便只會不斷下降。先旨聲明,這樣說並非某些觀點、立場或視角毫不可取,正如很多食物一開始吃也是很美味,我只想說明正正在社交網絡極快速而成本低的資訊傳播底下,就猶如短時間內把大量食物塞進身體裡面,對資訊厭倦,似乎是難免避免的事情。



如果本身對網絡資訊的接觸面夠大,或許也未必出現厭倦這個問題。可是,不少人都知道Facebook會紀錄自己瀏覽網絡的習慣,例如會多數like誰的status,會多數經Facebook click入哪一個網站等等。而利用上電腦編程的演算法,Newsfeed就會根據你的網絡使用習慣而度身訂造一個符合你興趣的版本,而不再是早期根據出帖時間排序的模式。這樣有好幾個問題出現。首先是會有幻覺以為某種意見是社會主流的意見,因為不合心意的意見不會在你的Facebook出現。其次就是加強自己對已認同論點的認同,因為newsfeed大都是支持自己的聲音,自我批判、反省的機會只會愈來愈少。.




現在網絡媒體的經營模式,除少數依靠用戶訂閱及政治捐款以維持營運之外,大多都很倚賴click rate、流量去作為指標,以獲取廣告收益(例如Google Ad)。因此一開始經營之先便以獲得愈多click rate愈好作為目標,而要人流多,先建立一個統一的認同或定位便順理成章。在初期很多網媒都成功地以成本低的形式去吸引很多人流瀏覽,但一旦定位建立,往往便變成刻板印象,而較難吸引新的觀眾群。至於舊有的讀者,也會有如我一樣對此開始厭倦而開始unsubscribe、或者大幅減少自己瀏覽次數。網媒不是有線寬頻服務,沒有合約枷鎖,要退出是很容易的事。

像我這種讀社會科學的人,常常會被指責只提出問題,但沒有建議解決的方法。的確很多情況下,提出解決的方法是很困難的,不過對於這個有關「厭倦」的問題,我倒有幾個解決的方法以供參考(雖然未必十全十美)。

1. 在Facebook把不同範疇的意見分類: 不少Facebook用戶都知道有Close Friend/Family等custom feed以方便分類。但除了私隱設定之外,custom feed更可以限制自己瀏覽某類型資訊的時間,自然可以減低「厭倦」的出現。例如現在我會把政治類的意見領袖或網媒page擺上Political的feed,再酌量把一些「你覺得它的存在是必要,但不想在newsfeed出現得太過頻密」(很重要所以要bold)的意見領袖或網媒page,從default newsfeed上unfollow,在日常在自己心情適合/情況許可時才看那個feed,那便不會因為常常被逼瀏覽政治post(很遺憾地,政治status不論立場都好,大多都是鬧人的)而變得心情煩躁。這既可以獲取資訊的需要,又能維持心理平衡。

2. 使用RSS工具: 不少網媒都有RSS功能。最近有網媒被質疑有紅色背景,又或者某網媒的經營方針不被認同,但某部份作者的文章又值得一讀,不少人都處於這個兩難局面。使用RSS,可以直接經app(例如feedly)讀取網站的文章,避免誤觸網站embed的廣告,也是一個折衷的方法。而且RSS可以把不同網站分類,搜索資訊時可以更集中、方便。(亦因為這個論點,這篇文章註定不會投稿成功至網媒,因為這根本就是鼓吹斷人米路lol)




3. 多讀實體書: 這個關乎到傳播媒介的本質。出一個status,一篇約千字的文章,因為effort少,資料又夠集中,若然立場不同的話,讀者自然會以較為critical的視角去讀,挑剔文章的錯誤多於欣賞作者提供另類視角。加上現在網絡搜索十分方便,更方便考據。相反,出實體書,如果不是blog post結集的話,讀者都會想到要出書也是一件辛苦事,花了若干時間、心血、以及蝕錢的風險。對此,即使立場不同,讀者也會相對上願意以比較開放的態度去讀書,即使最後還是不同意作者立場也好,也起碼對別人的意見有一個較全面的概念,而不致為了攻擊對方而捨本逐末。至於實體書而非E-book是我個人的習慣啦,如果可以的話Kindle/Audio book也是可取的選擇。

最後,有句話雖然老土,但我認為還是值得以此作總結:「是人使用科技,而非科技使用人」。大多政治網媒的其中一個宗旨是要讓人「醒覺」,但沒有想到醒得太久,會有想再睡的衝動。 所以最好可能是.....間中小睡一會以讓自己能「可持續醒覺」lol。

2015年7月21日 星期二

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you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

Batman電影The Dark Knight自2008年上映至今獲得無數好評,當中大部分讚譽都是源於已過世演員Heath Ledger飾演Joker的精彩演技及造型。不過對我來說,片中第二名奸角Harvey Dent/Two Face的一句: 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you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才最使我念念不忘。翻譯作中文的話,可以譯為「要不便死去成為人們心中的英雄,要不便一路活著看著自己變成大魔頭」。隨電影劇情推進,這一句說話有三重含義。


先說頭兩重含義。第一,Dent在電影開端是一名充滿正義感的檢察官,對於Batman暗中警惡懲奸的俠義精神不以為然,認為Batman不受制約的權力最後只會腐化,因此對Bruce Wayne說出這回說話。第二,Dent沒有像女友Rachel被Joker燒死,在燒傷半邊面後成為了靠硬幣決定別人生死的奸角Two Face。Dent先前對Batman的評語一語成讖,預示了自己死不了卻墮落成魔的宿命。

其實這兩重含義都是指向同一個道理,人只要一息尚存,活著便要不斷接受世間上不少的困境和引誘,要做到自己獨善其身,堅持初衷是十分困難的一回事。反之,有些以前行過好事的人英年早逝,世人便會把他們的印象定格在他的善舉之上,甚至成為一個圖騰。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香港已過世的演藝人,大家很多都會認為梅豔芳、張國榮及黃家駒品格高尚,前者甚至曾義助民運人士出境,因此很多人下意識會覺得,如果他們活到現在,那麼應該會支持雨傘革命,聲討不義政府吧?大家可以看看89年民主歌聲獻中華的演出名單[1],有不少如譚校長、曾志偉等已經自我噤聲,甚至為中共說項了。

甚至有些人的立場其實一直也沒有大變,只是幾十年間的民情變化,使得他們跟不上時代的步伐。對香港歷史有認識的朋友,都會聽過杜葉錫恩的大名。當年港英政府未有妥善處理民生問題,她以「為民請命」的形象為六七十年代的市民所讚賞。可是因為她對港英政府以致殖民主義的痛恨,在中英兩國為香港前途角力期間,她選擇了支持中方,甚至曾經支持廿三條及多次痛斥泛民主派「假民主」、「忽然民主」。最後九十年代的立法局選舉她都輸了。



吊詭的地方是,當時選舉中與杜正面交鋒的嬴家(當時是單議席單票制),正是現在不少年輕人十分痛恨的司徒華。從政早年的司徒華打著「六四牌」,以及香港人對中國的恐懼,在九十年代民望是十分之高的。但民主黨打壓少壯派上位機會,以致自2010年支持政改,司徒華便受到不少人批評,從神台上拉下來,特別是長毛的「癌症上腦」之論,可以說是當時香港新舊民主icon的正面交鋒。可是時代巨輪永遠不等人,即使長毛早年(其實已經是千禧年初)的激進形象獲得不少年輕人的好感,而得以晉身立法會,但近年在中港矛盾下,長毛對新移民的包容立場,以及雨傘革命時被戲稱為「龍和道守護神」,使得運動錯失升級機會,都使他開始與民眾愈隔愈遠。

我想,即使梅豔芳、張國榮及黃家駒在生,即使他們又真的支持雨革,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被批評為左膠了。有時世事便是這樣無奈,作為一個隨波逐流的凡夫俗子,支持的人只要未過世,便要有心理準備去接受他可能會變得不再討自己喜歡,甚至變得跟自己立場相反,唯有死去的圖騰才會對自己忠心,不會變節。所以大部分國家才有「國父」這個圖騰,把他們塑造成類似聖人的形象去教育人民,畢竟死去的人不會再有婚外情,不會有貪污。

這正正是最後一重含義的重點。Dent在電影後段死後,Jim Gordon希望把Dent成魔的事實公諸於世,卻被Batman阻止。Batman著Gordon把他說成殺害忠良的兇手(當時公眾仍然以為Dent是正義檢察官),使Gotham City市民憎恨自己。Batman在此還特別引用了Dent口中You either die a hero這番話,但這裡的意義跟前面有所不同,而且更昇華上另一個層次

Batman認為,Gotham City會因為Dent身份揭穿而變得沒有希望,而隱暪Dent成魔的真相,使他的死成為了正義的圖騰(電影畫面中Batman更把Dent燒傷的一邊面蓋過),即使犧牲自己的聲望成為市民眼中的大壞蛋也是值得。在此,Hero就是Harvey Dent,而Villain就是Batman自己。



當然Batman的做法也不是一勞永逸,以Dent命名的Dent Act[2]在後續作品The Dark Knight Rises成為了嚴刑峻法,也埋下了之後監獄騷亂的伏線。不過我的重點只是想指出,Batman的情操正正就是司徒華口裡經常說,但做不到的「功成不必我在」。有時我也在反思,社會是否缺少Batman這種的自我犧牲精神,所以香港社運界裡面有很多爭奪正名的爭拗,或者不斷想去揭穿假面具,而沒有想到面具還有利用價值時可以加以利用。當然據理力爭和從善如流的界線很模糊,很多時都要取抉於當事人的智慧和氣量。

英雄電影的成功,在於它不只是英雄電影。The Dark Knight裡面對公義的理解,以及面對道德兩難時的取態,使它能夠超越英雄電影的範疇,成為近代電影的經典。

自主與風險: Celine寫真集爭論的思考盲點

Celine寫真集涉嫌有兒童色情成份,本應因為出版社下架而告一段落,不過網絡上有關「兒童色情」以致「性解放」概念的爭辯仍然持續。對此,我提出以下論點,希望能夠拋磚引玉。

一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觀看色情媒體會否助長實質性暴力,其實也沒有一致的看法。以比較相近的暴力電子遊戲GTA為例,GTA有十分真實的場景,主角也可以在遊戲內打劫、殺人放火、偷車等等。那麼GTA會否增加犯罪傾向呢? 有人會認為會,因為形象化的畫面會令玩家認為在現實上打家劫舍是可行的做法。但也有人認為不會,因為玩家對現實的不滿可以透過遊戲來抒發,反而應該降低暴力傾向才是[1]。坦白說我沒有傾向支持哪一個立場,即使我自己正是從小便開始玩GTA而(暫時)沒有暴力傾向。因為,即使用上統計數據證明到大多數GTA玩家沒有暴力傾向,但只有少數GTA玩家真的在自己城市裡殺人放火,也足夠令整個社會誠惶誠恐。

二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因此接著帶來的是「風險」這個概念。風險之所以令人性趨向保守,是因為帶來的後果可以很大,甚至是無從補救的。我們對小朋友的「自主」有不少限制,例如投票權、買煙酒等等,正正就是怕小朋友沒有足夠的心智去權衡進行這些行為的利害,承擔不能挽回的風險。支持性解放的人士以「自主」等概念去辯證小朋友為什麼不能拍踩界照片獲得滿足感,無疑於只著眼賭博得來的巨大收益,而忽視投注本身帶來的風險。成人投資失利,尚可以申請破產重新開始,但小朋友的心智發展是一條極難回頭的單程路,即使回頭亦要付出很大的代價。

三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上述立論都是建基於「小朋友心智發展要循序漸進」這個假設,如果有科學研究表明成為健全心智的人士年齡界定不是十八歲,而是更低,那我會接受要求降低法定成人年齡的主張。不過我直覺會認為即使應降低也不會是以六歲作門檻了。

四、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留意我沒有把支持性解放的人歸類為「左膠」。事實上在網絡中積極發聲支持性解放的左翼人士,在其他議題上(如和理非非)跟廣泛流傳的左膠定義上也有分歧,總不能不同意和理非非就讚他們是真左翼,與自己立場不同便罵人左膠吧。而且公平點說,也有左翼政黨的人(如Napo Wong[2])認為不能輕易把兒童跟自主的概念等量齊觀。

五、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也許這與Celine寫真集不太相關,但不少網絡爭論也出現類似現象,這次也不例外。網絡上論政的人,很多都會有一種自然而來的使命感,認為自己需要向別人advocate something,因此找來很多支持自己的論點鞏固自己的立場(confirmation bias[3]),而較少坦白地鋪陳自己在某個議題上不明白或感到矛盾的地方,到最後只會變成「口同鼻拗」。如果是要搞選舉、真正從政的人,我會理解他們想隱惡揚善的動機。但如我這種沒有用政治帶來金錢利益的「素人」,多點提出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拋磚引玉,起碼會令自己心裡寬容一點。